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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居歲月 我的夢里老家
2017-12-24 16:47:59 來源:南充日報

  

營山鄉村風光。 陶德富 攝

      我離開山里的老家好多年了,每次夜里做夢, 總還是回到溝溝畔畔的山谷里, 回到那個叫龍神嘴的地方,在老房子里和哥哥姐姐打鬧。那墻角的風車、屋檐下燕子壘的泥巢、瓦縫里搖動的青草,都歷歷如在眼前,怎么也忘記不了。

  龍神嘴,一個小小的山嘴,地處川北營山縣的大山里,隔著一條河可以望見儀隴縣的地界。這個“雞鳴兩縣”的偏僻山村,就是養育我長大的老家,從大處看屬于大巴山南坡的緩沖地帶, 也是川陜革命老區的組成部分。

  前幾天,哥哥從老家打來電話說,今年新修的房子快要完工了,老屋很快就要拆掉,叫我中秋節回去看看。 老屋是父親年輕時修建的, 泥巴筑的墻,蓋著青瓦,年深日久成了危房。父親幾年前離開了我們,現在老屋又要消失,趁著假期我打算回去住幾天,算是給老屋告個別。

  汽車的導航系統居然搜索出了“龍神嘴”這個名字,這是我怎么也沒有想到的,畢竟老家實在是太偏遠了。我爺爺那一輩的人,一輩子以龍神嘴為中心在山里打轉轉,很少有人到營山縣城去過。我父親當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家里有人能夠走出龍神嘴,到城里去闖一番,用他的話說就是:淘見識。高中畢業后我到嘉陵江畔的南充市讀書, 當時我從龍神嘴出發,一路翻山越嶺,趕到孔雀場搭乘開往城里的汽車,到底是實現了父親的心愿。

  那條由龍神嘴通往孔雀場的崎嶇山路, 如今已經鋪筑成了水泥公路,曲曲折折在山林中穿行,路上不時可以看到從南充、成都開回來的汽車。一棟棟白色的小樓房,掩映在遠山與近處的林子里,給秋天蕭索的山村增添了無限生氣。 在一個山埡口歇息時, 看見一棟新落成的小樓門楣上貼著一副對聯:“寧愿苦干,不愿苦熬。”山里人不怕吃苦,有的就是這樣一股勁。以前上學經過這里時,我曾經在這戶人家舀過水喝, 還聽一位老爺爺講過紅軍的故事: 許世友將軍當年拉著部隊從大巴山里出來,從儀隴縣一路打過來,在他們家里喝過水,還在房前的山梁上扎過營, 后來隊伍從這里開往太蓬山和敵人打了一仗, 最后一直打到了營山縣城。

  哥哥新修的房子與老屋有一段距離。 老屋掩映在一片竹林里,現在看上去是那樣的熟悉,又是那樣的陌生。一字排開的三間瓦房,正屋后面是三間退堂,兩側是豬牛圈舍和柴房。這是一座再普通不過的農家住宅,卻又是我魂牽夢縈的地方。牛圈旁邊的水缸里蓄滿了水,缸里有兩尾草魚在游弋,那是哥哥準備用來招待我過中秋節的。 柴房邊的石磨依舊還在, 以前逢年過節的時候我們用它來磨豆腐、磨做湯圓的糯米。房間里的柜子、桌子都搬到新房子里去了, 居中那間退堂是我當年的書房兼臥室, 墻壁上鑿出的兩個長方形的洞孔是我擱書的地方,現在已經布滿了灰塵。記得在寒冷的冬夜, 母親擔心我趴在那張抽屜桌上做作業受了寒氣,每天晚上都給我端來一盆炭火,我后來在城里想家的時候,那盆炭火溫暖了我的整個記憶。我在一間間屋子里走過,撫摸著開了裂的泥墻,望著漏進一縷縷太陽光線的亮瓦, 仿佛還能夠聽到父親在隔壁房間里咳嗽的聲音, 甚至聞到了從灶房里飄過來的回鍋肉香味。 母親和哥哥跟隨著我在老屋四周轉動,看著坍塌的屋角,以及傾斜的豬牛圈舍,我們都感嘆老屋實在太老了。

  新房子距離公路不遠, 曲尺形的造型有川北民居的風格, 紅色的屋瓦在松樹柏樹的映襯下分外耀眼。廚房很亮堂,自來水是村里統一安裝的,而且還是清冽的山泉水,可以直接放到鍋里面。廁所與豬圈徹底分開,和城里的浴室沒有兩樣,冬天也可以洗熱水澡。每間房子都安裝了窗戶,再也不會像老屋那樣陰暗潮濕。 哥哥帶著我參觀每一個房間,每說一句話都充滿了笑聲,小侄女在我們身邊跑來跑去, 也是呵呵呵笑個不停。“如果父親能夠看到現在的新房子就好了!”我看到新屋的陳設后心生感慨。父親在世時曾經想過改造老屋,但是那時候哥哥長年累月生病,別說掙錢養家,連討一門親事也是奢望。 現在政府想著辦法讓大家改造危房,不僅要住得安全,還要住得舒適,兄弟姊妹也來幫襯,好日子說來就來了。

  晚上,我們坐在院壩里的桂花樹下擺龍門陣,天上積著云,月亮時而破云而出,時而又讓云團掩藏住了。記得父親曾經給我們講過,“湖廣填四川”的時候,我們的祖先離開湖南衡陽牛形山的老屋,遷移到了川北營山縣的一片深山里。 到了我的曾祖父這一代,他們居住在家門前這條河的上游,那是一個叫老鴰嘴的地方。 我家祖祖輩輩都是寫田戶,靠租種土地過日子,隔不了幾年又要換一個地方落腳。有一年,爺爺告別老鴰嘴的老屋,沿著河岸一路流浪,最終來到龍神嘴這個地方租種田地,從此就定居了下來。

  爺爺的老屋是一片草房子,我沒有看到過。父親曾經指著山腳下的一塊菜地說, 那就是爺爺居住過的地方,后來這塊地的名字就叫屋基地。父親八歲那年,草房子后面的山體滑坡,把爺爺掩埋在了靠近山腳的一間屋里。奶奶拉扯著年幼的父親,在離老屋不遠的地方又蓋了幾間草屋, 那也是我和哥哥姐姐出生的地方。母親說,她從我們鄰村嫁過來的時候,住的房子還是用篾片夾的,糊了泥,干了又開裂,遇到刮風屋子里就是嗚嗚嗚的風聲。現在的老屋是父親和母親省吃儉用建起來的,算起來已有四十一年了。

  夜色中,桂花的香氣絲絲縷縷的,一頭牽著祖輩的老屋,一頭牽著眼前的新居。我不由得想起一個詩人的話:所謂故鄉,不過是我們祖先漂泊旅程中落腳的最后一站。那一座座老屋,連接起來不就是一個家族的歷史嗎?

  第二天,我們沿著村里的公路一路溜達,看到好幾戶人家都建起了新房。也有幾座百年大宅歷經歲月風雨,至今保存完好,訴說著久遠的鄉村故事。我們到了龍神嘴,看遠山含黛,山腳的大河奔流。在山嘴的松樹林里,那座石頭砌就的龍王廟已經淹沒在荒草叢中。父親曾經說過,我的爺爺當年從大河上游來到村里落腳的時候,走的就是龍神嘴這條路。遇到干旱年景,爺爺那輩人還到龍王廟里求過雨。輪到父親那一輩,再也沒有人相信求雨的事了,他們在村里修起了蓄水的堰塘, 遇到天旱也有了指望。今年,村里又從山背后的顏家水庫引水,汩汩清流由此可以流向全村。

  從龍神嘴回到家里,母親已經蒸好了糯米。我們把老屋里的碓窩搬到新房前面的桂花樹下,把糯米倒進石碓窩, 用有著清香味道的蘆竹把糯米搗爛做糍粑。過中秋,吃糍粑,這是老家的風俗。院壩里,金黃色的桂花落在糍粑上,一點一點的,格外的香。(顏慶)

 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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